好大一棵树

——追记方正县会发镇关工委副主任王世恩
 

文/贾宏图

       当了一辈子作家记者，写过的人物无计其数。
       可最让我感动的，就是他——已故的离休老干部王世恩。
       毛主席说过：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容易，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王世恩就是一辈子做好事的人。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是个“傻子”，每月退休金只有一千多元，却捐给别人七八百元。和那些一次捐出几个亿的慈善家比，这点钱是微不足道的，但按个人财产和捐款的比例来算，他可能是中国最大的慈善家。今年的1月22日，王世恩去世了，可他没有给后代留一间房、一分钱，最后奉献的是自己的遗体。
       其实他一点也没疯，当然也没傻。他心里最清楚，他八个月母亲去世，是姐姐把他带大。当在旧社会受尽磨难的他被人民解放军解救出来时，他拖着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身躯，握紧拳头坚定地表示：“是党和人民给了我新的生命，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党和人民！”“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这就是王世恩最终的愿望。
       还好，信息发达的时代并不埋没英雄。王世恩被世上的千百万人敬重，是因为他以自己的清贫，为别人创造了幸福。他是位一无所有的“精神富翁”。在战争年代他创立战功15次。新时期他荣誉多多：曾被评为哈尔滨市十大杰出老人，感动哈尔滨十大杰出人物，黑龙江省优秀共产党员，全省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全国十佳改革模范新闻人物，甚至被国际名人交流中心授予“世界杰出人士”称号。在他倾情从事的关工领域，王世恩更是连摘了三项桂冠：哈尔滨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标兵、黑龙江省关爱标兵、全国关心下一代先进工作者。有人说，他的获奖证书，能装满一手推车。而在我看来，王世恩就是大山里的一棵树，洒给大地多少绿荫，深情藏沃土。此刻，我的心里响起一首歌《好大一棵树》——头顶一个天 脚踏一方土/风雨中你昂起头  冰雪压不服/好大一棵树/任你狂风呼/绿叶中留下多少故事/有乐也有苦……
       在大山葱郁山花遍地的季节，我有幸走进方正县的这片大山，在王世恩工作过的会发镇听到了许多关于这位老人的故事，仿佛他还没有走远，大山里还回响着他的名字。
       1963年结束了15年军旅生涯的王世恩从北大荒来到方正林业局，在看山护林的岗位上一干就是24年。他就像当年守卫在上甘岭阵地的勇士，谁也别想从他的手里夺去一寸土地。
       有一年冬天，在森林里巡护的王世恩，发现一个盗木贼正在偷伐木材，他马上冲上去制止。那个亡命之徒，竟把他打倒，还把他绑在树上，恶狠狠地说：“让你再管，我冻死你！”说完就跑了。王世恩在大风雪中冻了三个小时，若不是被过路人发现，不是冻死，也被野兽吃掉了。
       就这样，几十年来，为了保护国有森林，他多次被打伤，多次遇到危及生命的风险，但他还是那样坚定和执着。他说：“我是从战场上过来的，我的战友们为了保卫祖国牺牲了生命，我们活下来的人有什么理由不把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一草一木守住呢！”
       在工作岗位上，王世恩是一个坚强勇敢的战士。而从岗位上退下来，他又用一种更直接的方法为人民贡献，那就是不停止的捐献。他从岗位上下来二十多年里，共捐钱20.1万元。这些年里他不吃不喝也凑不够这些钱，前些年他的退休金，每月还不到一千元。他是靠天天拾荒，也就是捡破烂挣的钱，搞的捐助。小镇上的人，几乎天天可以看到一个穿着陈旧的老人徘徊在各居民区之间，捡起人们扔掉的垃圾，然后把能用的东西送到废品收购站。有时一天，他要往收购站跑好几趟。而他却长年住在原来木材检查站的旧房子里，在镇政府食堂吃最简单的伙食。2010年4月，王世恩因重病住院了，他听说云南遭到旱灾、玉树发生了地震，马上把仅有的治病的22000元全部捐献了。在1998年的大水灾和汶川地震时他已经捐过钱了，这次又倾囊而捐了。这样的无节制的奉献让他的家人也难以理解，连和他共患难了一辈子的老伴也离他而去了，子女也和他相远了。老伴临走时，指着他说：“你就捐吧！最后连自己也捐了！”这话真让她说着了，今年1月王世恩去世的第一天，子女就通知哈医大拉走了他的遗体。
       老而不忘忧国、退而不忘奉献的王世恩深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重要性。保护好森林，是为祖国提供优质木材；教育好青少年，是为祖国培养优秀人才。因此，作为热心于下一代培养教育工作的王世恩，他给失学或求学困难的孩子，实在是捐助了不少钱。十几年来，他通过邮局寄出的助学款就有6万多元，那些受助的学生远在太行山、沂蒙山，还有西藏的，有小学生、中学生，也有大学生。于是，一封封感谢信从四面八方寄来，每一封信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每一封信都彰显了这名老共产党员、优秀“五老”的高尚品质。
       王世恩的无疆大爱感动了许多人。在方正采访期间，我听到那么多写也写不完的故事：
       会发村9岁的孩子谭书通因为母亲去世、家庭困难失学了。这时，王世恩走进了他家的门，给孩子送来1000元钱和一个新书包。小书通激动地抱着王爷爷的脖子流着泪说：“爷爷，你比我妈好，她走了，不管我了！”“爷爷管你！你要立志好好学习，将来上中学，上大学，考博士，爷爷都供你！”王世恩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坚定地说。
       会发中学的郎老师病故后，他18岁的儿子精神失常了，一犯起病来又哭又闹，打人摔东西，还想自杀。王世恩天天陪着他看电视，陪着他玩，还领着他和更多的人接触。老人用了4年的时间，终于把他变成了正常人。当孩子第一次喊他“爷爷”时，他竟老泪横流。现在这个年轻人在牡丹江市的一个饭店工作得很好。
        2004年中秋节前，方正县会发粮库的老陈家的兄弟俩，带着月饼和水果，来看望王世恩老人。几年前，这兄弟俩因为犯盗窃罪被判了刑，家里人气得不认他们了。王世恩听说后，多次到监狱看他们，鼓励他们改过自新。老人每次去都给他们带点吃的东西，还给他们留点零花钱。这两个年轻人被感动得流下眼泪，从此努力改造，积极表现，被提前释放了。老人又多次到粮库为他们联系工作，老人的真诚感动了粮库领导，他们为这两个年轻人安排了合同工岗位。这不，在亲人团聚的节日里，这两个年轻人首先想到了对他们最关怀的王世恩爷爷。
       这棵专为人民洒下荫凉的老树，关心着更多的孩子。他在自己阅读时，发现了一本宋庆龄基金会办的《孩子天地》非常适合青少年阅读，就先后花了6000元买了两千本刊物送给县里8个乡镇的学校和幼儿园的孩子们。后来编辑部被他的行为感动了，聘请他当刊物的黑龙江省工作站副站长。因为王世恩的业绩突出，又奖励他3000册刊物，并表示卖掉后的钱可归他，可他又把这些刊物都送给了哈尔滨市所属的各县的中小学。2004年5月，编辑部奖励给王世恩一套三室一厅的北京住宅和1万元钱，也被他婉言谢绝了，他说：“把它兑换成钱，救助更多的孩子吧。”从王老的感人事迹中，我彻底弄明白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意思。王老永远值得我们敬仰，永远值得我们追随。他在一篇《战胜自己》的文章中提出了可以作为每一个共产党员座右铭的“十个不倒”：“高官权势压不倒，金钱美女诱不倒，阿谀奉承吹不倒，艰难险阻吓不倒，糖衣炮弹击不倒，奖金勋章夸不倒，人老孤独难不倒，病魔缠身拖不倒，诬蔑诽谤贬不倒，钢铁意志永不倒。”没想到，我们的身边还有思想境界这么高的人！现在，这“十个不倒”已被当地儿童当成歌谣，在跳皮筋时朗朗吟唱。也成为当地青年干部的修身准则，许多人张口就能背诵出来。王老还是位理论水平很高的老党员，他写的文章《组织上入党一生一次，思想上入党一生一世》被编入中央党校的《理论动态》精选本中，他以此为题，多次在人民大会堂做报告。原中组部长张全景说他是一个“合格的老兵”。
       清明节来临的时候，王世恩去作过报告的全县84所学校的孩子们，都思念那位给过他们教诲和温暖的老人，可不知到哪里去悼念他。他们多想在他的墓前栽下一棵树，献上一束花，可他没有留下坟墓，更没刻下墓碑。
       孩子们对着大山呼喊：“王爷爷，我们想念你，你在哪里？”
       大山好像在回应：“他就在人民的心里！在人民心里！……”
       我来到了王世恩工作和居住了10年的那栋破旧的老房子，门紧锁着，透过窗子，我看到桌子上成堆的书和床上破烂的被褥……
       我突然发现贴在门玻璃上的一张纸条：“我外出做报告，有事等我回来。王世恩。”
       啊！老人并没有走远。
       我向远处的大山望去，树高，天蓝，山青如画。因为树是山的守护者，树在山在，大树长绿，青山不倒。
好大一棵树，王世恩壮哉，美哉！
                                                                                               （作者系省文化厅原厅长、黑龙江日报原社长、著名作家）